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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历史侵权赔偿到2035年持续权利金,一场围绕专利价值、损害计算与未来销售的争议,正在进入更复杂的阶段。

2026年9月25日,美国加利福尼亚南区联邦地区法院审理的 Taction Technology, Inc. v. Apple Inc. 一案迎来关键节点:陪审团认定,苹果侵犯了Taction持有的两项触觉反馈技术专利,并裁定赔偿金额超过57亿美元。
这已经是一个足以引发全球消费电子行业关注的数字。但真正值得知识产权从业者关注的,并不只是这笔历史损害赔偿。
2026年10月16日,Taction又向法院提交了一份长达231页的动议,要求追加历史损害赔偿、判前及判后利息,并对苹果此后的美国市场销售持续收取权利金,期限延伸至涉案专利预计届满的2035年9月24日。
这意味着,案件争议已经从“过去的侵权应当赔多少钱”,延伸至“判决之后继续销售同类产品,应当如何持续付费”。
但必须强调:上述追加请求是Taction的诉讼主张,并非法院已经作出的裁判。苹果也已提出撤销陪审团裁决或重新审判的请求。截至本文撰写时,57亿美元裁决及追加求偿均不能被视为已经终局确定。
这起案件真正值得研究的,是美国专利诉讼中三个容易被企业忽视的规则:损害赔偿的时间边界、判后持续权利金的适用条件,以及专利技术贡献与产品整体销售价值之间的关系。
一项触觉技术专利,为什么会引发57亿美元赔偿?

本案原告Taction Technology是一家从事触觉技术研发的企业,其持有的两项美国专利分别为:
US Patent No. 10,659,885;
US Patent No. 10,820,117。
两项专利具有共同的说明书,涉及能够通过触觉感知的低频振动技术,核心在于通过特定结构及阻尼机制控制换能器的机械共振,使设备输出符合专利限定的振动效果。
简单来说,这类技术属于电子设备中的触觉反馈技术(Haptics),用户在操作手机、智能手表时感受到的振动、触感反馈,正是其应用场景之一。
Taction认为,苹果在部分iPhone及Apple Watch产品中使用的Taptic Engine触觉引擎,侵犯了上述两项专利。
需要注意的是,涉案专利并不是泛泛覆盖所有振动反馈功能,而是包含具体的机械结构、磁体、线圈、运动部件、悬挂结构以及铁磁流体阻尼等技术限定。
因此,本案的侵权判断并非简单比较两款设备是否都能产生振动,而是要判断苹果产品中的具体技术方案是否落入相关权利要求的保护范围。
然而,诉讼进程并非一帆风顺。
这场纠纷始于2021年。
2023年,美国加利福尼亚南区联邦地区法院曾支持苹果的非侵权简易判决请求,认为Taction未能提供足以支持侵权认定的专家证据。
Taction随后提起上诉。
2025年8月13日,美国联邦巡回上诉法院(CAFC)作出判决,撤销原审法院的简易非侵权判决,并将案件发回重审。
这里有一个重要的法律细节:联邦巡回上诉法院并没有直接认定苹果构成专利侵权,而是认为原审法院在处理专家侵权意见及权利要求解释时存在法律问题,不能据此直接排除Taction的侵权主张。
案件因此重新进入审理程序。
2026年9月25日,陪审团最终认定苹果侵犯涉案两项专利,判赔超过57亿美元。不过,陪审团同时认定侵权行为不构成故意侵权(Willful Infringement)。
这一区别十分重要:侵权成立,不意味着故意侵权也成立。 因此,不能简单将57亿美元理解为包含故意侵权惩罚性赔偿的结果。
苹果随后公开表示不同意陪审团的裁决及赔偿金额,并寻求法院撤销裁决或重新审判。
从诉讼进程看,本案经历了简易判决、上诉撤销、重新审理和陪审团裁决等多个阶段,其最终结果仍存在不确定性。
Taction追加求偿,究竟要求苹果支付什么?

如果说57亿美元对应的是此前特定销售期间的侵权赔偿,那么Taction在10月16日提交的动议,则试图进一步覆盖未被原裁决计算的销售,以及未来可能持续发生的侵权行为。
根据Taction提交的《Motion for Supplemental Damages, Ongoing Royalty, and Prejudgment and Postjudgment Interest》(《追加损害赔偿、持续权利金及判前判后利息动议》),其请求主要包括四个部分:
01
追加损害赔偿
补上陪审团裁决未覆盖的销售期间
Taction指出,陪审团损害赔偿计算所依据的苹果销售数据,截止日期为2026年3月28日。
但陪审团直到2026年9月25日才作出裁决。
因此,2026年3月29日至9月25日期间的相关产品销售,并未被纳入原有赔偿计算。
Taction据此请求法院命令苹果披露这一期间的销售数据,并按照陪审团裁决所隐含的单位权利金标准,计算追加损害赔偿。
这里涉及美国专利诉讼中的一个重要概念:Supplemental Damages,即追加损害赔偿。
其基本逻辑是
如果陪审团确定的损害赔偿仅覆盖某一历史期间,而在该期间结束后至裁决作出之前,侵权销售仍然继续发生,那么专利权人可以请求法院对尚未计算的侵权销售进行补充核算。
这并不意味着原告可以任意扩大赔偿范围,而是要求追加销售与已经认定的侵权产品、专利权利要求及赔偿计算基础保持对应关系。
02
判前利息
57亿美元还可能产生额外资金成本
Taction还要求法院支持判前利息(Prejudgment Interest)。
其主张依据之一,是加利福尼亚州宪法第十五条第一款规定的年利率7%,并请求法院将其适用于相关损害赔偿。
判前利息的法律功能,是补偿权利人因侵权赔偿未能及时获得而产生的资金时间价值损失。
在美国专利诉讼中,判前利息并非简单的惩罚性费用。《美国专利法》第284条规定,法院应当判给足以补偿侵权行为的损害赔偿,并可以根据具体情况增加判前利息和判后利息。
因此,是否支持、如何计算以及适用何种利率,仍需要结合案件事实和适用法律判断。
特别需要说明的是,Taction提出的7%是其请求采用的利率,并非本案法院已经确定的最终利率。
03
判后利息
裁判之后,资金成本仍可能继续累积
判后利息(Postjudgment Interest)与判前利息不同。
前者主要针对判决确定后的未支付金额,后者则针对判决前已经发生的损害赔偿。
美国联邦法律28 U.S.C. §1961通常规定联邦法院金钱判决的判后利息计算机制,利率原则上与美国国债收益率挂钩。
因此,判前利息和判后利息不能混为一谈,也不能简单地将两者都按7%计算。
04
持续权利金
将赔偿争议延伸至2035年
这是整份追加动议中最值得关注的部分。
Taction请求法院判令苹果对2026年9月25日之后在美国继续销售的涉案产品支付持续权利金(Ongoing Royalty),并将范围延伸至与已认定侵权产品没有实质差异的后续产品。
其请求期限为2026年9月25日至2035年9月24日,即两项涉案专利预计届满之日。
这意味着,Taction希望建立的不只是针对过去侵权行为的一次性赔偿机制,而是一个覆盖未来销售期间的持续付费机制。
但持续权利金并非专利侵权案件中的自动结果。
它需要法院结合侵权认定、产品是否继续实施相关专利技术、合理许可条件及案件具体情况作出判断。
换句话说,Taction提出了请求,不代表苹果已经被法院要求支付至2035年的权利金。
核心法律问题:美国法院凭什么判决持续权利金?

理解本案,需要区分两个法律层次:
第一,历史侵权损害赔偿;
第二,判决之后继续侵权的救济。
美国《专利法》第284条规定,专利权人有权获得足以补偿侵权行为的损害赔偿,最低不少于合理权利金。
而第283条则赋予法院在适当情况下发布禁令等衡平救济的权力。
在实际诉讼中,如果法院已经认定被告侵权,但没有发布永久禁令,或者侵权产品仍然继续销售,法院可以在适当情况下考虑通过持续权利金补偿专利权人。
这一制度在美国专利诉讼中并非新鲜事。
规则一:
陪审团历史赔偿
不当然覆盖未来销售
美国专利损害赔偿通常需要明确计算期间。
如果陪审团裁决仅针对已经发生的侵权销售,那么裁决之后继续发生的销售,原则上不能直接被视为已经获得赔偿。
在这种情况下,专利权人可以请求法院进一步核算裁决前未被覆盖的销售,并对裁决后持续发生的侵权行为寻求相应救济。
本案中,Taction正是将这两个期间分别提出请求:
2026年3月至9月:主张追加损害赔偿;
2026年9月25日之后:主张持续权利金。
二者的法律性质不同,不能简单合并为一笔新的赔偿。
规则二:
持续权利金需要
合理的许可定价基础
持续权利金的核心,并不是简单地把历史赔偿金额按比例延长至未来。
法院需要考虑:如果双方在侵权判决后进行许可谈判,一个理性的专利权人和实施者会在什么条件下达成许可协议?
这涉及假想谈判(Hypothetical Negotiation)的分析思路。
通常需要考察:
涉案专利技术对产品的实际贡献;
专利权利要求覆盖的技术范围;
产品中是否存在可行的非侵权替代方案;
历史侵权赔偿所反映的单位权利金;
判决之后双方谈判地位是否发生变化;
后续产品是否继续使用被认定侵权的技术方案。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判决后的持续权利金不一定等于判决前的合理权利金。
因为侵权事实已经经过陪审团认定,双方在后续许可谈判中的风险和议价能力可能发生变化。
但这种变化并不意味着法院可以不考虑技术贡献,任意提高费率。
规则三:
后续产品并非只要
外观相似就要付费
Taction还请求将持续权利金适用于与已认定侵权产品“不存在实质差异”的后续产品。
这里涉及美国专利司法实践中的一个重要判断标准:
Not More Than Colorably Different,即“不具有实质性差异”。
该标准在TiVo, Inc. v. EchoStar Corp.案中得到联邦巡回上诉法院全院审理判决的系统阐述。
在本案中,Taction主张,后续苹果产品虽然型号更新,但其Taptic Engine在与涉案权利要求相关的技术结构和功能方面,并未发生足以改变侵权判断的实质性变化。
因此,Taction希望将持续权利金适用于后续型号,而不是仅限于陪审团审理过的旧型号。
不过,产品是否符合该标准,仍然需要证据支持。
产品迭代不当然意味着侵权关系延续,也不意味着只要使用相同品牌或相似功能,就必须支付权利金。
触觉反馈专利与SEP不同:不能用通信专利许可逻辑解释本案
本案还有一个值得澄清的问题:
触觉反馈技术是否属于标准必要专利(SEP)?
答案是:
不能仅凭本案现有事实将其归类为SEP。
标准必要专利,是指实施某项技术标准时不可避免需要使用的专利。其许可通常涉及FRAND原则,即公平、合理和无歧视许可。
而本案争议的两项专利,涉及的是触觉换能器的具体结构及阻尼技术。
目前公开的案件材料并没有表明这两项专利属于某一行业标准的必要专利。
因此,本案的核心不是通信行业常见的SEP许可费率争议,而是普通专利侵权案件中的合理权利金、损害赔偿和持续许可问题。
两者在法律分析路径上存在明显区别。
尤其要注意的是,这件触觉技术案件对专利撰写的启示
本案尤其值得专利代理和技术研发人员关注的,是权利要求中的功能性限定。
涉案专利不仅涉及线圈、磁体、运动部件、悬挂结构等具体技术特征,还涉及铁磁流体对机械共振的抑制,以及特定频率范围内的阻尼效果。
这意味着侵权比对必须回到权利要求的每一项技术限定。
例如:
被控产品是否具有相应的机械结构?
相关运动部件是否通过专利限定的方式实现阻尼?
铁磁流体是否与相应部件形成权利要求要求的物理接触?
相关技术效果是否满足专利限定的频率及输出条件?
这些问题需要结合产品拆解、实验测试、技术专家意见及专利说明书进行综合判断。
对于专利权人而言,权利要求既要能够覆盖商业产品的核心技术,又必须具有清晰、可验证的技术边界。
对于被控企业而言,则需要逐项分析权利要求,而不能仅凭产品功能相似就判断存在侵权。
风险不止于一笔赔偿

Taction诉苹果案的特殊性在于,涉案技术并不是一部手机的全部核心技术,而是嵌入终端产品中的一项体验型功能技术。
但这类技术同样可能成为专利诉讼的切入点。
对于中国消费电子企业、智能穿戴设备制造商以及相关零部件供应商而言,本案至少带来四个值得重视的实务问题:
1.FTO不能只检索核心功能还要深入底层技术结构
企业进行自由实施分析(FTO)时,不能仅仅围绕产品的主要功能进行检索。
以触觉反馈为例,风险可能来自:
线性振动马达;
触觉换能器;
阻尼及共振控制;
电磁驱动结构;
反馈控制算法;
相关机械组件及材料。
即使产品的整体设计具有创新性,也不能因此排除其底层技术方案落入第三方专利权利要求的可能。
企业应当结合产品BOM、技术方案、核心部件供应商和目标销售国家开展分层检索及侵权分析。
2. 专利风险评估必须考虑产品生命周期
本案的追加求偿表明,专利侵权风险可能跨越多个产品迭代周期。
如果企业只针对当前上市型号进行FTO分析,而没有对后续产品升级进行专利风险复核,就可能在产品持续销售过程中不断累积风险。
尤其是手机、智能手表、耳机等更新频率较高的消费电子产品,应当建立产品迭代与专利监测的联动机制。
3. 海外诉讼准备不能只关注侵权,还要关注赔偿证据
本案的57亿美元争议,再次说明美国专利诉讼中的损害赔偿分析具有高度专业性。
企业需要提前保存:
产品销售数量及销售期间;
不同型号的销售收入;
涉案技术在产品中的实际贡献;
相关零部件采购及成本信息;
专利许可协议及历史谈判资料;
可替代技术方案的研发和实施记录。
这些材料不仅可能影响侵权认定,也可能直接影响赔偿计算及后续许可谈判。
4. 诉讼后的产品处置同样重要
企业收到侵权判决后,不能简单认为支付历史赔偿就意味着风险结束。
如果继续销售被认定侵权的产品,仍可能面临追加损害赔偿、持续权利金或禁令等后续风险。
因此,企业应当及时评估:
是否存在设计绕开空间;
是否能够采用非侵权替代技术;
是否需要调整产品结构;
是否有必要与专利权人开展许可谈判;
后续型号是否可能被纳入持续权利金范围。
对于持续迭代的消费电子产品而言,这些决策甚至可能比单次诉讼赔偿更影响企业的长期经营成本。

Taction诉苹果案的价值,并不在于57亿美元这一数字本身。
更值得关注的是,它将美国专利诉讼中几个重要问题集中呈现出来:历史损害赔偿如何确定,未覆盖的销售如何补充计算,判决后持续侵权如何定价,以及后续产品是否能够纳入持续权利金范围。

对中国企业而言,这些问题并不遥远。
随着消费电子、智能穿戴、汽车电子和人工智能终端不断向海外市场扩张,产品中越来越多的细分技术都可能成为专利权利人主张权利的对象。
企业需要关注的,已经不只是产品是否拥有自己的专利,还包括产品所使用的每一项关键技术是否存在第三方权利风险。
一项专利的商业价值,可能不只体现在过去已经发生的销售中,也可能影响未来数年的产品销售和许可成本。
而这,正是本案留给中国出海企业最值得重视的法律与经营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