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权接触,不等于有权带走:最高法重新划定技术秘密保护边界

2026-11-12 15:08: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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员工拥有源代码访问权限,却擅自下载、转移并保存至个人设备,是否必须证明其已经将代码交给竞争对手,才能认定侵权?


最高人民法院的一起案件给出了值得企业关注的答案:合法接触权限,并不意味着获取和处置技术秘密的所有行为都具有正当性。


案件反转:员工有权接触源代码,为什么一审没有认定侵权?


2026年11月5日,最高人民法院知识产权法庭发布《可合法接触技术秘密的主体不正当获取技术秘密的认定》,对(2023)最高法知民终539号案件的裁判规则进行梳理。


案件涉及一家北京科技公司开发的策略游戏“龙之世界”(World of Dragons,简称WOD)。争议焦点并非一般意义上的员工离职后使用原单位技术,而是:


一名原本有权接触游戏源代码的技术人员,能否因为未经许可将源代码下载、转移至个人设备而构成技术秘密侵权。


据最高人民法院披露的案件事实,曹某曾担任北京某科技公司业务线技术中台的运营维护负责人,王某曾担任该公司相关业务线负责人。两人在职期间均与公司签订了保密、竞业禁止及知识产权保护协议。


2019年12月31日,王某从原公司离职;2020年6月1日,王某成立了一家与原公司经营业务相同的科技公司。


2020年6月30日,曹某向原公司提出离职申请。此前一个多月,曹某已经开始未经公司许可下载WOD游戏项目源代码,并将代码带离公司办公场所,存放至一台并非公司为其配备的苹果电脑中。


进一步调查发现,这台苹果电脑的购买资金来自王某的微信转账,购买发票显示购买单位为王某成立的科技公司。最高人民法院披露,曹某的相关行为受到王某教唆、引诱和帮助。


原公司据此起诉曹某、王某及相关科技公司,主张三方共同侵害其技术秘密,请求停止侵害,并连带赔偿经济损失428.3万元及合理维权开支51.676万元。


但案件一审出现了不同判断。


2022年12月28日,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作出一审判决,驳回原公司的诉讼请求。法院认可WOD游戏软件源代码构成技术秘密,但认为曹某作为公司技术人员,本身有权接触、获得涉案技术秘密。现有证据只能证明其获取了相关源代码,尚不能证明其已经将源代码对外披露、使用或者允许他人使用,也没有证据证明王某及其公司实际使用了涉案技术秘密。


换言之,一审裁判的关注重点在于:既然员工本来就有权接触代码,又没有证据证明代码已经被实际使用或披露,是否足以认定侵权?


最高人民法院二审改变了这一判断。


2024年9月11日,最高人民法院作出(2023)最高法知民终539号民事判决,撤销一审判决,认定曹某、王某及相关科技公司的行为构成技术秘密侵权。


这起案件最重要的转折,在于法院没有将“合法接触”与“正当获取”混为一谈,而是进一步审查了员工获取源代码的具体方式、目的以及获取后的处置行为。


最高法明确:合法接触,不代表获取方式当然正当


本案确立的核心裁判规则是:

被诉侵权人有权接触涉案技术秘密,并不代表其获取技术秘密的方式以及获取后对技术秘密实施的处置行为当然具有正当性。


最高人民法院指出,判断相关行为是否正当,应当综合考察被诉侵权人获取技术秘密的意图、获取方式及其获取后实施的行为,重点判断这些行为是否导致或者可能导致权利人失去对技术秘密的有效控制。


这一判断思路具有重要意义。


在企业日常研发管理中,技术人员通常根据岗位职责取得不同层级的访问权限。例如,研发人员可以访问项目代码仓库,运维人员可以读取服务器数据,项目负责人可以查看完整技术方案。


这些权限解决的是员工能否因工作需要接触特定信息的问题,而不是允许员工以任何方式获取、复制、保存和转移相关信息。


本案中,曹某担任技术中台运营维护负责人,具有接触涉案游戏源代码的权限。但最高人民法院并未因此认定其可以任意下载代码并带离公司。


法院特别关注了以下事实:

第一,涉案源代码被转移至非公司指定设备。

曹某将代码从公司办公环境转移至个人苹果电脑,而该设备并非公司为其配备。


第二,相关转移行为违反明确的保密约定。

曹某与公司签订的保密协议明确约定,未经书面同意,不得将保密信息及其载体带出办公场所,也不得将相关信息存储、转发至非公司指定的存储介质、系统或空间。


第三,转移行为伴随异常的数据操作。

曹某在下载源代码后,实施了删除相关日志操作记录、篡改跳板机登录记录、删除相关数据信息等行为。

如果下载只是正常履行工作职责,为什么还需要删除操作痕迹、篡改登录记录?这些行为与正常工作需要明显不符。


第四,源代码转移具有明确的外部利益关联。

涉案苹果电脑的购置资金来自王某,而购置发票显示购买单位为王某成立的科技公司。结合王某此前主动询问曹某是否掌握原公司的游戏代码等事实,法院认定相关人员之间存在共同获取涉案技术秘密的行为联系。


由此可见,法院并不是因为员工下载了源代码就直接认定侵权,而是通过权限边界、设备来源、操作记录、资金流向和人员关系等事实,综合判断获取行为的正当性。

侵权认定的关键变化:不必等到技术秘密被实际使用


本案另一个值得企业关注的地方,是对技术秘密有效控制的保护。


传统认知中,企业发现员工接触、复制了技术资料,往往首先关注一个问题:对方是否已经将资料交给竞争对手?竞争对手是否已经将相关技术应用于产品?


但这两个问题并不完全等同于技术秘密是否已经受到侵害。


技术秘密的价值不仅在于企业是否正在使用,更在于企业能否控制相关信息的知悉范围,防止其被未经授权的主体获取和利用。



以源代码为例,即使竞争对手尚未推出使用相关代码的产品,只要完整源代码已经被未经授权地复制到个人设备,并脱离企业原有的安全管理体系,企业对其知悉范围、复制数量、存储位置及后续流向的控制能力就可能受到实质影响。


最高人民法院在本案中明确指出,判断不正当获取行为,应当考察其是否导致或者可能导致权利人失去对技术秘密的有效控制。


这意味着,法律保护并不必然以技术秘密已经完成商业化使用、已经造成可量化损失为前提。


需要注意的是,这并不意味着员工任何未经审批的下载行为都会自动构成技术秘密侵权。法院仍然需要结合行为目的、获取方式、后续处置以及实际风险等事实进行综合判断。


本案真正强调的是:当获取行为已经明显超出工作授权,并使技术秘密脱离权利人的有效控制时,不能仅以尚未证明实际商业使用为由否定侵权。

企业如何举证?不能只证明员工下载过代码


对于企业而言,本案的另一个现实价值,在于提供了技术秘密侵权案件中证据组织的思路。


技术秘密具有非公开性,尤其是软件源代码,企业通常难以直接证明被诉员工究竟将代码交给了谁、对方是否已经阅读、是否已经投入研发。


如果企业只能证明员工曾经登录代码仓库、下载过项目文件,却无法进一步说明下载行为为何超出正常工作需要,诉讼中仍可能面临较大的举证困难。



结合本案,企业至少应当围绕以下几个方面建立证据链:


1. 证明技术信息本身构成商业秘密

企业首先需要明确保护对象,而不能笼统地主张整个项目、整个代码仓库都是商业秘密。


对于软件源代码,应当结合具体代码模块、算法逻辑、数据结构、程序流程、接口关系等内容,明确所主张的技术信息范围。


同时,还应当证明相关信息不为公众所知悉、具有商业价值,并已采取相应保密措施。


尤其需要注意,源代码并非只要没有公开就当然构成商业秘密。企业必须明确具体秘密信息,并证明其符合商业秘密的法定构成要件。


2. 证明员工的访问权限及权限边界

企业应当保留岗位职责、权限审批、代码仓库权限配置、保密协议、信息安全制度等资料。


关键不只是证明员工可以访问哪些代码,还要证明其不能实施哪些操作。


例如:

  • 是否允许将代码下载至本地设备?

  • 是否允许通过个人电脑访问公司代码仓库?

  • 是否允许将源代码复制至移动存储介质?

  • 是否允许将代码带出办公场所?

  • 是否允许将项目文件上传至个人网盘或第三方云服务?

只有把权限边界明确下来,企业才能更有力地说明相关行为超出了正常授权范围。


3. 固定异常操作记录

对于源代码侵权案件,电子数据往往是关键证据。


企业应当重点保留代码仓库下载记录、登录日志、跳板机操作日志、文件访问记录、终端设备记录、网络传输记录以及异常删除、修改操作记录。


本案中,删除日志、篡改跳板机登录记录等行为,成为法院判断获取行为不正当的重要事实。


因此,企业不能仅仅依靠员工个人陈述判断是否发生数据转移,还应当通过信息安全系统尽可能还原操作时间、操作账号、设备信息和数据流向。


4. 证明第三方参与及利益关联

如果企业怀疑员工与竞争对手存在共同获取技术秘密的行为,还应注意收集相关资金往来、设备购买凭证、通讯记录、人员任职关系、企业经营范围及相关业务安排等证据。


本案中,王某提供购买设备的资金、电脑购买单位与新设科技公司的关系,以及曹某与王某之间的沟通,均成为认定共同侵权的重要事实。


需要强调的是,单独的人员跳槽、业务相同或设备购买行为,并不能当然证明共同侵权,仍然需要结合其他证据形成完整证明链条。

源代码保护:企业应当把权限管理落实到数据流转环节


本案对软件企业的特别启示是,源代码保护不能停留在“谁可以看”的层面,还必须解决“谁可以复制、保存、转移和处分”的问题。


代码仓库设置访问权限,只能解决部分信息访问风险。如果员工可以随意下载完整代码、使用个人电脑保存,甚至将代码上传至外部云盘,那么企业原有的权限管理就可能失去实际效果。


建议企业从以下方面完善源代码保护机制:


第一,实施最小必要权限管理。

根据研发岗位、项目职责和工作阶段分配代码访问权限。对于核心算法、关键模块及完整项目代码,应当实行更严格的分级授权,避免普通研发人员获得不必要的全量访问权限。


第二,区分查看、修改、下载和导出权限。

代码仓库的权限不应只有“有权限”和“无权限”两种。应根据业务需要区分代码查看、修改、下载、分支合并、批量导出等操作权限。


对完整项目代码下载、批量复制、外部设备传输等高风险操作,应当设置审批和审计机制。


第三,强化终端设备与存储介质管理。

对于承载核心源代码的设备,应当明确公司配备设备与个人设备的使用边界。


必要时可以采用终端设备管控、移动存储介质限制、数据防泄漏、文件加密及外发审批等技术措施,降低代码脱离企业控制的风险。


第四,建立可追溯的操作日志体系。

对代码仓库、内网云端机器、跳板机和终端设备的关键操作进行统一记录。


尤其应当关注批量下载、异常登录、非工作时间访问、日志删除及权限变更等风险信号。


同时,企业需要确保日志具有合理的保存周期和完整性,避免发生争议时关键记录已经灭失。

员工离职管理:保密义务不能在交接手续中流于形式


员工离职是技术秘密泄露风险相对集中的环节。


本案中,曹某在正式提出离职申请之前,就已经分阶段、有步骤地将源代码带离公司办公场所。这也说明,企业不能将离职保密管理简单理解为离职当天收回电脑、关闭账号。


建议企业将离职管理前移至离职申请阶段。


首先,对核心研发人员、技术负责人及拥有高权限的运维人员,建立针对性的离职风险审查机制。在不影响正常劳动管理和员工合法权益的前提下,对异常下载、批量复制和非授权数据传输进行合规核查。


其次,离职交接时,应当完成公司设备、移动存储介质、账号权限、代码仓库权限及其他涉密资料的核查和回收。对公司授权设备中的工作资料,应当按照制度进行备份、归档或安全清理。


再次,要求员工确认已归还公司资料、未擅自保留涉密信息,并再次明确离职后的保密义务。


最后,对于员工离职后可能出现的技术秘密侵权风险,企业应当保留必要的操作日志、权限记录、设备交接清单和保密承诺文件。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企业的保密管理不能以限制员工正常择业和使用一般职业技能为目的。员工依法享有的劳动权利、职业选择自由,以及不属于商业秘密的一般知识、经验和技能,应当得到合理保障。

从本案看企业技术秘密管理的真正边界


最高人民法院(2023)最高法知民终539号案件的意义,不在于简单提高员工离职的法律风险,而在于进一步明确了技术秘密保护的行为边界。


员工有权接触技术秘密,不意味着可以任意复制、保存和转移;尚未证明技术秘密被竞争对手实际使用,也不意味着企业必须容忍已经发生的不正当获取行为。


对企业而言,技术秘密保护应当形成三个相互衔接的管理层次:


一是明确保护对象

将源代码、算法、技术文档等信息中符合商业秘密条件的具体内容识别出来;


二是明确授权边界

将访问、下载、复制、存储、传输和对外提供等操作分别纳入权限管理;


三是保留可验证证据

确保企业能够在发生争议时证明秘密信息的范围、保密措施、员工权限及异常数据操作。


技术秘密的保护,最终不是看企业签了多少份保密协议,而是看企业是否真正建立了对核心技术信息的持续控制能力。


有权接触,不等于有权带走。对于拥有核心源代码和研发数据的企业而言,真正需要防范的,不仅是技术秘密已经被竞争对手使用,更是技术秘密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已经脱离了企业能够有效控制的范围。